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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2026-08-22

读书还能改变命运吗?

上周末在视频号上刷到一个新闻,一位快递老哥独自带着两个女儿,在大城市里靠送外卖供她们念书。两个小孩周末就跟爸爸在一辆快递车上,帮着一起送外卖,休息的时候就在快餐店里写作业。他们同住在一个石头砌的屋里,条件十分简陋,房东似乎也没有收他们钱。老哥心里有一个信念:只要她们努力念书,未来就能改变命运,可以通过知识挣钱,就不用像他一样靠体力挣钱了。视频末尾,两位小女孩在博主的采访下,也表达了相同的观点:只要努力读书,就能赚很多很多钱……

我的父母就是靠着自己的刻苦学习,从师范学校毕业,从农村走进了县里;我也在同样的信念下,成为小镇做题家,从县里来到了首都,从大学毕业后,成为了一名软件工程师。一路过来,我隐约从社会新闻中能感受到,读书虽然还能改变命运,但阶级跃升的窗口正在不断缩小,富裕家庭的孩子能通过父母的社会资源、经济资源获得更宽阔的视野、更优质的教育资源,他们的成长可能性要大得多。但窗口仍然存在,甚至我们还能看到政府会给一些教育贫困的孩子开放单独的升学绿色通道。

可是现在 AI 的发展太迅猛了,而且它正在逐步从简单到复杂地替代知识工作,客服、翻译、会计、编辑、设计师、程序员、金融分析师,整个白领市场都在被冲击。以软件工程师为例,我们的目标就是利用最新的 AI 模型,开发出替代我们日常工作的软件,然后接受命运的审判:无法驾驭好 AI 的逐步离开,因为你被时代淘汰了;能驾驭好 AI 的留下,继续努力把复杂度更高的工作交给 AI……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循环,在循环的过程中,留给人的知识工作越来越少。如果技术沿着现在的轨迹狂奔下去,两个小女孩的刻苦努力,还能换来父亲心中期待的“命运改变”吗?

过去四十年里,社会的快速现代化需要成千上万受过基础训练、能够按部就班处理符号与数据的脑力劳动者。中考、高考、大学文凭,本质上是一套极高效率的筛选流水线。它筛选出来的特质非常清晰:良好的记忆力、不知疲倦的耐力、对规则的高度服从,以及把复杂问题套进既定公式的熟练度。只要你具备这些特质,社会就会在流水线的下游为你准备一个体面的工位——写基础代码、审标准合同、做日常账目、跑统计报表。这些工作虽然带着强烈的重复性,但它们构成了底层做题家完成阶层跃升的第一块踏板。你靠着做题换取入场券,然后在岗位上熬资历、攒经验,慢慢往上爬。这是一条高度确定性的通道。

但 AI 真正擅长的是什么?是它带着全人类的知识不知疲倦地完成知识任务。人类做题家最引以为傲的那些能力——记得牢、算得快、解题标准——在机器面前瞬间失去了溢价。跟大模型比拼这些,就像肉身跟汽车比长跑。

那个曾经把我们从泥泞中托举出来的旧法宝,在新的时代里,正在迅速贬值。如果你依然教育孩子把大脑当成硬盘和计算器,拼命刷题去换一纸文凭,指望毕业后找一份安稳的初级白领工作,那么当她十几年后终于爬到梯子顶端时,可能会绝望地发现,那个岗位根本就不存在了。

当然,AI 也是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能力放大器。在过去,普通人哪怕有再好的想法,也往往受限于资源,请不起专业团队,跨不过分工的门槛。而现在,获取顶级知识与专业能力的边际成本几乎降到了零。只要你懂得如何使用它,一个人就可以调度原本属于一个团队的生产力,快速涉足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但现实的残酷之处在于,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自然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富裕家庭的孩子依然能更早、更好地利用这一面。这往往不仅是算力或订阅费的问题,而是原生环境带来的认知与视野差距。高认知家庭的父母本身就在运用 AI,他们会潜移默化地教孩子把 AI 当作助手和杠杆去探索世界、解决复杂问题;而缺乏引导的普通家庭孩子,更容易把它当成一个简单的搜题工具。更重要的是,富裕家庭身后的安全网允许孩子从容试错、追求那些没有立竿见影回报的愿景;而长期的生存焦虑,会极大地挤占一个人的心智带宽,让人本能地困在眼前的微观确定性里。

不仅如此,除了个体完成知识工作之外,人类社会还有另一个更根本的支柱:人与人之间的协作与社交。人类与其它动物最大的不同,就在于我们能够成千上万地团结协作,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努力。随着越来越多的具体脑力劳动被机器接管,“组织、沟通、激发他人以及建立信任”的能力,反而会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

在这一维度上,富裕阶层同样天然占据着优势。他们耳濡目染的是资源的调度、商业的博弈、规则的设计以及对复杂人际网络的驾驭;而在底层长大的孩子,往往习惯了单打独斗的做题逻辑,缺乏在更广阔社会网络中组织与协同的实战经验。

这也彻底改变了学习的方向制定逻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注重实用的工程和技术学科被奉为圭臬,而文史哲等学科常被视作难以变现的“无用之学”。但如果要理解人、凝聚人、在复杂的群体中达成协作,靠的恰恰是对人性和社会的深刻洞察。读历史去理解制度演变与人性的周期律,读文学与心理学去感知细腻的情感、痛苦与共情,读哲学去探寻底层的第一性原理与价值共识——这些看似不解决具体技术问题的文史学科,反而构成了未来最不可被机器替代的核心竞争力。

AI 技术本身不会主动扩大或消除阶级差异,但它确实把当下社会竞争的重心,从“谁更能吃苦做题”,转移到了“谁更有好奇心、谁能更好地驾驭工具,以及谁能深刻理解人性并带领他人共同协作”。

所以,读书还能改变命运吗?能,但“读书”的含义变了。如果读书依然是指死记硬背、通过顺从性测试去争夺一颗流水线螺丝钉的位置,那么这条路已经是个死胡同了;但如果读书是指构建自己的思维模式,在文史与跨学科中洞察人性,保持敏锐的好奇心,并学会指挥 AI 与协同他人,它依然是普通人打破壁垒最有力的武器。

回到那对坐在外卖车上的小女孩,我真诚地希望,她们能在知道这些以后,仍然选择继续学习,追求进步,在与 AI 共存的未来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然后在她们回顾人生时,依然感谢这一路父亲的支持和自己的刻苦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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